第628章 也是海洋(1 / 2)

第628章 也是海洋

那只庞大的骆驼还是自顾自行走在广阔的沙漠之中,不愿意理会杜尔米的招呼声。

祂或许瞥了杜尔米一眼,也或许没有。但黄沙凝聚成了杜尔米熟悉的小骆驼。那位巨面者不愿意应付杜尔米的问题与对话,但姑且算是让杜尔米自便。

这应该是沙漠的待客之道。杜尔米心里想。他伸手摸了摸小骆驼的脑袋,然后跟小骆驼讲了最近发生的事情。

他要问怪物与狼群的事情,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答应小骆驼的事情。

他便问:“我们已经解决了强盗,所以,你要跟我去看海吗?”

“海。”小骆驼重复了一遍,“去,我去。我要看。”

杜尔米想了想,觉得自己应该能将小骆驼直接带去白橡木号——夜晚的幽灵船,确切来说。他未必要将小骆驼变作自己的领民,只不过是带祂去做客而已!

如今杜尔米知晓自己身上有多少麻烦,他不准备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将更多生灵扯进这个麻烦里头。

“怎么去?”小骆驼圆滚滚的大眼睛,呆呆地看着杜尔米。

“那是我的领地。”杜尔米耐心地解释了一下,“我可以让你过去,你跟着我,明白了吗?”

“海!是你的领地!”

“不,只是一艘船。”

“领地!”小骆驼还在惊叹,“我知道,领地。亚玛利埃的帝皇……我知道。”

“真的只是一艘船。”杜尔米强调了一下,“……亚玛利埃的帝皇?你说首皇吗?你还知道这个?哦,确实,你也是沙漠的子民,也就是首皇的子民,况且你拥有如此古老的岁月与过往……”

杜尔米嘀嘀咕咕说了一通,最后把自己说服了。

小骆驼不知道他在嘀嘀咕咕说什么,只是奇怪地看着他:人,奇怪。

“可以跟我说说首皇的故事吗?还有,这片沙漠的故事。我听说附近会有怪物与狼群出没?”

杜尔米伸出手,左看右看,最后轻轻捏住了小骆驼的耳朵。他带着祂去了白橡木号,去往那漂泊在夜晚的海洋之上的航船,孤独的幽灵船。

幽灵水手对一只沙漠生物的到来感到万分惊讶:骆驼都能到海上来了!哎呀,那他们这些亡者也迟早能抵达人间吧?

海上湿润的空气让小骆驼难受地晃了晃脑袋,祂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说法:“炖、炖汤!海,在炖我!”

杜尔米大笑起来,他说:“是啊,这世界就是一个大锅,海洋就是汤底,而谢兰与雾兰呢,就是这个锅的把手!”

谁能在世界的尽头张开那血盆大口,将人与神、时光与故事、群星与梦境——这鲜美的一锅汤,通通吞进自己的肚子里面呢?

杜尔米也不知道。杜尔米觉得自己没这样的胃口。

杜尔米带着小骆驼参观了一下白橡木号。不晓得这破败的船只会让小骆驼如何想。只不过,或许在小骆驼的眼里,这海洋也蔚蓝与明媚、这航船也典雅与精美吧?

恐怕是杜尔米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过于奇特和诡谲了。

不久之后,他们还是回到了甲板上。小骆驼呆呆地看海——那该是一副怎样的景色呢?沙漠来的小骆驼,在星空之下的夜航船上,看海!

杜尔米也不催促祂回答问题,他也高高兴兴地往甲板上一站,满意地审视了一下甲板的清洁程度。时至今日,杜尔米闲得无聊的时候,还会来白橡木号擦甲板呢:这是为了确保自己并没有丢掉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手艺。

至于看海……呃,那就不必了,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还没看够吗?

他曾经在无数个昼夜之中,目睹平静的、或汹涌的、或狂怒的海洋;而他在船上,随海水一同跌宕、一同辗转。

他只是在想,或许那个名为杜尔米·奈特的年轻人仍旧在沙漠,只是他在梦中回返了自己更为熟悉的海洋——只是一场白日梦而已。

想到这里,杜尔米莞尔一笑,他就说:“怎么样,这样的海洋?”

小骆驼想了一会儿,最后说:“我错怪你,对不起。”

“……啊?”

“海洋,也是沙漠。”小骆驼很小声地说,“沙漠,也是海洋。”

杜尔米这才想起来之前跟小骆驼说过的话,他笑了起来,语气轻快地说:“没关系!等你亲眼见到了,你就会相信了。海洋也遮天蔽日,沙漠也遮天蔽日,对吗?”

小骆驼点了点头。祂似乎没那么惊喜,但也并不失望。

这是因为祂曾经领略沙漠。那是祂的故土、祂的来处;往后,再如何好的地方,都不会比沙漠更好。

祂就说:“你要问我问题,什么问题?”

“首皇,还有沙漠的怪物与狼群。”杜尔米耐心地重复了一遍,“还有……亚玛利埃。”

小骆驼想了很久,似乎是在想要怎么回答杜尔米的问题,最后祂轻轻地说:“沙漠的人们,正在从沙漠走向海洋。”

杜尔米想了一阵,这才恍然明白:小骆驼的意思是,在如今的这个时代,人们都在走向森罗海、都在【海镜】谱写的故事之中迁延与逡巡。

这才是这个时代的流向:是从亚玛利埃走向利文斯通,是从沙漠走向海洋,是从谢兰走向雾兰,是从古老走向崭新。

“沙漠的生灵却不曾减损,亚玛利埃的帝皇依旧享有子民与领土,因此怪物也是领民、狼群也是领民,哪怕是一颗仙人掌,也会铭记我们的帝皇。这是这片土地对于他的承诺:我们不曾流离失所,我们所在之地、即是故土。”

小骆驼以一种堪称庄重的、庄严的态度,说完了这段话。

这与祂过去呆呆傻傻的表现截然不同,而话语的内容也让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
这意思是……沙漠的住民仍旧坚守对于首皇的忠诚吗?

关于这一点,杜尔米倒是能够理解,因为之前格温·阿尔克温就跟他说过亚玛利埃的现状:亚玛利埃究竟是要融入这个时代,还是继续追寻首皇的道路,这是一个可以撕裂整个亚玛利埃的严峻问题。

但是后半段,杜尔米就有点难以理解了……怪物、狼群、仙人掌,都是首皇的子民?

这听起来就像是……因为人类不再信奉首皇,所以这世上的其余生灵就填补了这个空缺。这世上总会有许多活物成为他的领民、总会有一片土地成为他的领土。

可是,为什么?

难道这世上非得有一批生灵、一批领民、一片领土,永生永世地成为一位帝皇的囊中之物吗?

即便这位帝皇已经逝去、甚至早已经遗落在历史的故纸堆里……即便如此,祂的领土与领民,却仍旧存在吗?

可是,在安德烈·法涅斯离去之后,人们的生活仍在继续;【帝皇】的宫殿坠落,但克里斯琴也只是按部就班地重建与修缮。巨面者的离开,果真能带来如此重大的……

……不。

等等。

等一下!

杜尔米突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,他惊愕地说:“巨面者死去了,但祂的层域还在。因为首皇真正建立了帝皇之路的雏形……所以首皇的帝皇之路还在!”

安德烈·法涅斯就真的死去了吗?恐怕没有吧?

因为谢兰的子民仍旧铭记法涅斯王朝,以记忆锚点为证!

赫米什十二世王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死去,但赫米什王朝的意志与灵魂却能够栖息在所有岛屿的梦境之中,等待一场千百年之后的复苏与归来;即便成了废墟,赫米什也仍旧存在!

因此,首皇也不可能彻底消散,毕竟亚玛利埃还在!

真正的首皇、那位建立了人类第一个国度的人类——他的确已经死了。但是,镶嵌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的首位,那位在所有人类认知之中的世上第一位帝皇——祂仍旧活着!以人们不可能理解的方式活着!

即便亚玛利埃不在了,神秘侧也会铭记这位失落的帝皇。因为,神明即便死去了,但神明的力量与层域仍在。

譬如说,【隐秘】真正奠定了人们对于那片黑暗的认知与想法,时至今日,人们也仍旧认为力量是隐秘的;譬如说,即便【世界】已经崩散,但世界仍在啊!

这一点可以用别的许多说法来类比: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、死亡就是死亡……【时历】仅仅只是神明之中的一位,因而历史的混乱并不影响许多事情的存续;在光阴的夹缝之中,失落的亡魂也仍旧凄惨地哀嚎。

神秘侧的故事,自有神秘侧的手段用以流传与记录。

人们果真遗忘了首皇吗?杜尔米怔怔地想。这个问题的重点,看似是“遗忘”,但其实是“人们”。

倘若人已经遗忘了首皇,那么还有别的什么会铭记首皇吗?

——当然会!

这片沙漠会铭记首皇、亚玛利埃会铭记首皇,沙漠的怪物、狼群、仙人掌,甚至每一颗砂砾,都会铭记首皇!

因为是首皇建立了这个国度、带来了辉煌与繁荣、催生了传奇与故事。

因为这片土地曾经宣誓向首皇效忠,与他共赴永生永世的契约;后来光芒消散了、土地崩落了,人们流离失所、王朝顷刻覆灭……

但帝皇之路镌刻了首皇的痕迹、首皇的层域、首皇的锚点——首皇的界碑!

这世上的第一位帝皇,诞生在这世上全部人的憧憬与仰望之中。他是战士、领袖、统治者,要将他的子民带向更美好的未来、要将他的国度带向更遥远的光阴。